打记事起,照例都是满心欢喜跟着母亲去探视外婆的。
外婆住在一个名为“咪冬”的湘西临黔东边界的偏远小苗寨里。从家里去到外婆家,得走十数公里路。走了一段公路,就折入一条狭窄的山道了。愈往里,益发感觉到两侧高山的逼仄。山道在高耸如云、墨泼如黛的大山夹峙下蜿蜒伸展,俨如一匹无边无际的白练一路向前铺陈。山道边不时有错落有致的苗寨依山盘踞,这些寨子宛如白练上缳起的一个个巨大结节,并可见炊烟自这些结节里的某一处袅袅娜娜地升腾开来。山道路面虽是先民们天长日久踩磨出的光溜石板,规则平整,但走得久了,随着自己的家在身后愈离愈远,起始的冲动劲禁不住一点点外泄,脚步不免灌铅般迟滞起来。此时母亲会不失时机地给予打气鼓劲,每每说起外婆家有趣的物事,不觉间就度过了疲劳极限期,小脚板又像重新注足了气。再往前,便开始依山路而下山谷了,至谷底后翻越对面山梁,外婆家也就真的不远了。想象着外婆依着门槛,舒眉瘪嘴乐呵呵的样子,心底便无端地柔软起来。
谷底,横陈着一条长年流淌不息的小河。小河虽小,但因了从千沟万壑中冲杀而出,奔流至此,就带了些暴戾之气;河面不宽,水流至狭窄处自然湍急,恰至落差较大的地段,河水由高至低急速俯冲而下,无休无止地连连拍击着河中的礁石,迸发出整耳欲聋的声响。距谷底还远,即可闻听隆隆水声隔空传来。离河边渐行渐近,水流的轰鸣声对耳膜的压迫愈甚。小河之上,架着一座木桥供人通行,这木桥,是去外婆家的不二之通道。清晰记得,小河一时洪峰激荡,乌浊雄浑,一时风姿婉约,一派清流,但毫无例外地,每次抵近,小河定会生发隆隆啸声重重冲击人的耳膜,好似向行人彰显它的存在。在河边对话,相隔稍远一点就得跟吵架似的大声嘶喊,不然,便如自说自话,说了自当白说。多年后,每每想起均觉这河古怪,小小河流何以生发这般巨大声响呢,但,终是无解。
木桥虽称作桥,实则为三两根粗细不一的枞树抑或杉树嵌入小河两侧的石槽里,用藤条固定起来,供人通行。一直不知小木桥之名,苗先民或许根本就没为这座小木桥命名,匆匆往返,过就过了,要桥名干嘛呢?如果定要名字的话,我宁愿这桥就叫“外婆桥”。斯桥,联通了自己的家跟外婆家;跨过此桥,外婆家也就愈益抵近了,想想看,哪里还有比“外婆桥”的称谓更适合这座小木桥的呢!
因了桥面狭窄,小桥仅容得行人单边通行,如桥上有人,对岸人则静静立在桥边等候,倘遇熟人,则不免寒暄一番,叽叽呱呱费心费力唠上一阵。记得每次过桥,都是鼓足了勇气。起始是母亲抱着或背着过桥,而后,随着年岁增大,竟也敢于逞雄独自过桥了。两只脚左右各踏着两根树木缓缓挪动,分明感觉到了桥面的上下颠簸起伏。屏着呼吸,不敢看脚下急速奔流的河水,不敢想摇晃的木头会否从中折断,更无暇揣测掉落桥下是否能逃一命,抱着对小桥的一腔虔诚,挪着发软发颤的双腿,心无旁骛,过河!区区五、六米的小桥,竟似很长。水雾,咽湿了头发、心儿,如鹿儿乱撞般跳动。小小人儿,随着木桥那段愈来愈近,便即欢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