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1月的深秋,冷风刚卷过太行山尖凝结的秋露。天空陷入一场漫长的沉默,仿佛是在酝酿一种极具深沉的心思,如同深夜里在唇齿间辗转了千百遍却不知从何说起的话,一句句在心里反复折叠成一块石头,再也无法隐藏。于是云层如墨、秋花低垂,风却在满世界张扬着,一平就在这一天从政府招待所胸带红花,踏上了漫漫戎途。
从长治北一路颠簸到高碑店火车站,正撞上秋末初冬最沉的一个阴天。车忽忽悠悠晃过满是碎石破路,风穿过时而扬起的篷布,裹挟着冷雨直往单薄的军绿色绒衣里钻。沿途煤场散出来的冷硬烟味和石灰的味道,天气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僵。车站到营房的路比一平预想的还要远,解放车的轮胎碾过积着冷雨的坑洼,溅起的黑泥点"啪嗒啪嗒"糊在篷布的塑料小窗上,泥点子把窗外的山影树色都糊成了影影绰绰的黑色。
等车终于喘着粗气停稳,一平跳下车才看清,那是座抗战时期留下来的老营房。青灰的砖墙缝里爬满了湿冷的暗绿苔藓,木窗框的朱漆早就翘成了卷边的碎皮。冰冷的雨一直在下,风卷着细细的雨丝往领口里钻,没一会儿就把贴身的白布衬衣浸得发潮。屋檐下挂着的白炽灯泡蒙着厚厚的灰尘,昏黄的光在雨雾里揉成软乎乎的一团,连脚边的碎石子都照不分明,一平攥着背包带的手指冻得发僵,连着打了好几个寒颤。
直到炊事班那道厚棉门帘被一平用力掀开,雾蒙蒙的蒸汽在昏暗的灯光下扑满脸颊,才觉出冻麻的身体正顺着那股热意慢慢苏醒,人似乎渐渐活了过来,情绪却在一点点往下掉,这里是在是太寒酸了,寒酸得没有一张像样的桌子。
那是一平到到达目的地的第一顿饭,一盆过水的温吞面条,浇上一勺粘稠的炸酱卤子,又冷又咸。伙房的墙根堆着半人高的冬储白菜,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串被蒸汽熏得发亮,晃得人眼睛发晕。刚才路上看着旧营房昏暗灯光冒出来的那点沮丧,顺着领口钻进来的热乎气,转眼又散得无影无踪。
这便是一平踏入营地第一天的第一碗温吞面条。饥肠辘辘把离家的忐忑和陌生的紧张掩盖了起来,饱腹感慢慢熨帖着少年惆怅的心。从此,少年告别故土的烟火,掀开了铁马流年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