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很冷,是那种被北风吹透的干冷。
87年的第一次雪落,一平刚刚穿上军装。那个年代的营区环境差,新连的冬夜总浸着透骨的冷,高强度训练了一整天,盖着单薄的被子沉沉睡去,宿舍里采暖的炉子就需要轮着班守护,一来是怕熄灭,二来是怕中煤烟。
那天正好轮到一平值班,守着那台烧的通红的铸铁炉子,听着年轻力壮小伙子们震天的呼噜声,一平在半梦半醒中等着天蒙蒙亮的时刻快点到来,那时就能交班换岗啦。
铸铁炉子里的烟煤烧得噼啪响,炉子边上的铁皮茶壶吹着口哨,一平裹着军大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通火的火柱子,时不时通通炉火添些个炭块。棉门帘被凛冽的风刮得猎猎的响,中间的木板时不时敲打着铁皮门,发出沉闷的响声,漏进来的风卷着屋檐下冰冷的寒气,擦着耳尖钻进屋子里。
一平把脚往炉子跟前凑了凑,布棉鞋被烤的暖暖和和的,正对着炉火发呆的时候,忽然觉得屁股麻酥酥一疼,像被谁用石子狠狠弹了一下。
一平猛地一回头,就见棉门帘的缝里露出新排长的半张脸。新排长是山东青岛人,其实年龄并不大,瘦高的个子,一口山东蛤蜊口音,平日里他总觉得自己是城市,面对一群新人总是有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蛤蜊味的山东话总带着趾高气扬的味道。
此刻,就在棉门帘缝里露出半张脸,手里攥着个用粗铁丝弯的弹弓,见一平扭头看过去,忙把帘子一放,外头传来憋不住的窃笑。一平又好气又委屈,攥着小半块没烧透的煤块轻手轻脚走过去,刚掀开帘子就见他蹲在墙根,正往弹弓皮兜里塞揉好的纸团。一平抬手把煤块往他脚边一丢,煤块砸在冻土上闷响一声,他吓得蹦了起来,弹弓都差点脱手,一平的委屈与不满也就烟消云散了。
这时唐山籍的新人连连副走了进来,拿出了揣着的烤白薯,隔着老远递了过来。一平惊喜地接过了热乎的白薯,皮已经烤的焦脆,掰开时蜜色的糖丝拉的老长。五大三粗的连副坐炉子旁边和一平小声搭着话,说他们当年新连的时候的一些好玩的事情,絮絮叨叨的连副半是烤火半是聊天,一呆就是半个多小时。
大家睡的沉沉的,呼噜声此起彼伏,风卷着雪粒打在窗户玻璃上沙沙响,炉子上的铝茶壶烧开了,蒸汽呜的一声冲了出来,把昏暗的灯光晕成了软乎乎的一团朦胧的橘色。
后半夜的困意上来,一平靠在炉边打盹,迷迷糊糊间有人往他手里塞东西,是炊事班的大刘跑来送了一个冻得硬邦邦的黄梨。等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换岗的时候胡,一平被弹弓打过的地方微微有些疼。
一平抱着空了的煤筐往外走,雪落在军帽上,化开的水顺着鬓角往下流,凛冽的风卷着营房角上的松枝清香吹过来,一平摸了摸冻梨,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冬夜,好像比最开始的时候好熬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