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伦·雷乃执导的《广岛之恋》中,一位法国女演员在广岛与一位日本建筑师发生了一段短暂的恋情,然而这段感情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爱情,而是一场以当下触碰过去的强迫性重复。影片用蒙太奇将广岛原爆的集体记忆与女主角少女时代在内韦尔与德国士兵的禁忌之恋并置,双线交织间,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被战争创伤彻底囚禁的灵魂。这部电影最令人震撼的,不是其对欲望与遗忘的暧昧书写,而是它所展现的那一种“堵住的重复”——一种无法治愈、无法突破、只能在痛苦中无限循环的人类处境。
女主角的故事是彻头彻尾的悲剧。十四年前,她在被德军占领的家乡内韦尔爱上了一名德国士兵,在即将随他逃离法国的那个清晨,士兵被狙击手击毙,而她因与“敌人”相爱被剃光头发、关入地窖。这种双重否定——既失去所爱之人,又被自己的同胞弃绝——在她生命中刻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十四年后在广岛,当她在另一个战败国的土地上与另一个男人缠绵时,她所做的不过是重演那场旧爱。那个日本男人并非她的新恋人,而是她欲望投射的旧执念。过去不肯过去,未来无法到来,苦痛的记忆永恒复返,将心灵囚禁在无出口的牢笼之中。
然而,这种重复也许并非人类的宿命。曾经有一种完全不同的“重复”——一个德高望重的富翁人在一夕之间失去儿女、财富与健康,被创伤彻底击倒,却从未被击碎。当身边人劝他在绝望的痛苦中放弃对生活的盼望时,他选择了不因苦难而口出怨怼之言,反而坦诚地陈明自己的痛苦,让自己在苦难中经历生命的更新。这位受苦者代表的不是被创伤封死的人生,而是在患难中选择将痛苦交托——他成为一个被医治、得祝福、心灵获得释放,这种生命的状态为每个在苦难中的人提供了另一种拯救之路。他的重获希望之所以可能,不是因为他有能力遗忘或压抑痛苦,而是因为他将痛苦全然陈明并交托,相信在人类视野尽头的光芒与意义,获得了超越重压的自由。
相比之下,《广岛之恋》中的女主角既不能遗忘,又不能与痛苦和解,只能在记忆的漩涡中反复撕扯。她所寻找的不是饶恕——无论是饶恕别人还是饶恕自己——而是借由重复来确认痛苦的存在。
影片的结尾,女主角最终离开了广岛,带着未愈的伤痕继续前行。从世俗的视角来看,这是一种悲壮而真实的人生写照;然而,这也是一声呼唤,更是一声叹息。忘记背后、努力面前——这不意味着否定过去的真实,而是要在废墟中赐下新造的生命。《广岛之恋》以优美而破碎的影像剖开了人类创伤的深渊,但正如那古老受苦故事:深渊并不是终点——生活的尽头之上,仍有希望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