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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镇银行十年

时间:2016-11-16 17:28:23  来源:中国金融杂志  作者:植凤寅
  主持人的话:从2006年12月20日银监会发布《关于调整放宽农村地区银行业金融机构准入政策 更好地支持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意见》后,村镇银行、贷款公司和资金互助社这三类新型农村金融机构都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近十年来,村镇银行在服务“三农”和小微企业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成效也是显著的。截至2016年6月末,全国共组建村镇银行1412家,其中开业1371家。然而,村镇银行在当前经济下行等因素影响下,原本就存在的短板进一步显现:业务品种单一、综合竞争能力较弱、资产质量出现下滑、可持续发展能力有待提高。未来十年,村镇银行如何发展值得思考。在经济下行压力背景下,如何创新、如何与其他金融机构融合发展?面对不断出现的互联网金融、直销银行、民营银行等新业态,村镇银行又该何去何从?本期一线话题采访了广东中山小榄村镇银行行长陈灿明、鄂尔多斯市东胜蒙银村镇银行行长康俊桃、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农村金融研究室主任孙同全,就这个问题进行了讨论。
 
  记者:十年来村镇银行的发展成效以及变化最大的是什么?下一个十年又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陈灿明:中山小榄村镇银行是在2008年12月26号成立,到目前为止开业差不多8年时间,8年来,我们有国家政策的倾斜支持,有人民银行、监管部门、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在全体员工的共同努力下,逐渐得到广大客户的认同。截至2016年9月末,小榄村镇银行总资产达到29.8亿元,存款余额23.82亿元,贷款余额17.01亿元,累计营业收入7959万元,利润总额4523万元,开户的个人和企业账户达到13万个,贷款客户2000多户。
 
  8年来,我们走过不少弯路,经过很多坎坷。根据村镇银行的规模和业务特点,不同的发展阶段,经营的策略也是不一样的。我总结,前十年我们主要在打基础,包括硬件基础(科技系统建设、网点布局等)和软件基础(人员的储备、产品的丰富等),而未来十年村镇银行的发展方向有三个:第一,更彻底的本土化。只有更彻底的本土化(可能包括很多方面,包括股权结构、存贷或投融资的产品、结算工具等),才能更深地融入当地的生产、生活,才能得到当地企业和居民的认同,我们的负债和资产业务才能得到同步发展。第二,以小为本。我本人最早在国有大型银行就职,后来到村镇银行,其间最大的感受就是只有小客户才是我们这类银行真正的客户,包括存款客户和信贷客户。第三,与发起行的联动效应。村镇银行毕竟相对其他的银行金融机构来说,规模最小、资源最短缺,只有通过与发起行的联动才能提高竞争力(包括科技技术和产品联动),才能得到更多的客户认同。
 
  康俊桃:十年转瞬即逝,而这个十年也是村镇银行试点的十年,也恰恰是农村金融、经济,整个国家经济快速发展的十年,为村镇银行的试点和发展提供了最好的发展机遇。十年中,村镇银行作为金融行业的后备军,走村串巷,通过一点一滴走基层的金融模式,探索新型农村金融的革新之路,将原有传统农村金融工作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了改良,尤其在县域经济发展落后的地区,将金融服务一下子渗透到了农民朋友的家门口,如今成为了农民朋友不可或缺的理财小管家。但同时,这十年也同样暴露出了村镇银行发展过程中存在诸多问题,比如公司法人治理不够完善、发起行制度欠缺、内控管理能力不足、经营定位偏离等种种不利于村镇银行健康发展的短板。所以说,我们要向前发展,就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总结经验、吸取教训、拿稳拿准发展的思路。
 
  孙同全:村镇银行发展十年来,对于农村金融市场而言最大的变化应该是增加了农村金融服务的供给,增强了农村金融市场的竞争,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农户金融服务的可获得性;对于许多村镇银行及其发起行和投资者而言,最大的收获可能是村镇银行从无到有,经历了艰苦的创业和跌跌撞撞的摸索,逐渐探索出村镇银行发展的路径与模式;对于政策制定者而言,最大的收获可能是政策初衷在一定程度上得以实现。
 
  展望下一个十年,首先,应该全面而深入地总结前十年的经验教训,政府要改进监管与支持政策,村镇银行应调整市场定位、服务模式和产品设计。许多小额贷款公司在蓬勃发展的初期,不顾自身财务状况,背离政策初衷的指引,偏离“支农、支小”的方向,致使在经济下行情况下大量不良贷款发生,经营难以为继。一些村镇银行也经历过或正经历着这样的痛苦。所以,未来十年村镇银行首先应该“不改初心”,重回并坚定地走“支农、支小”的道路,按照“小额、分散”的基本原则改进服务模式和产品设计,这是村镇银行内外部条件和国家政策指引等多种因素决定的。其次,未来十年将会有更多优秀的村镇银行产生,它们将能够获准开展更多的业务品种,扩大业务地域范围,实现“一行多县”的局面。再次,村镇银行需要更多地利用金融技术,提高其服务的便利化程度和可获得性。最后,对于当前争议较大的主发起行制度,期待能找到比较妥善的改进方案,其中之一可能是将村镇银行与民营银行同等对待。另外,村镇银行的社会声誉将会逐步建立起来,为社会公众越来越多的认知,但是吸收居民储蓄存款难的局面短期内仍难以得到根本改变。
 
  记者:应该说村镇银行业务品种单一、综合竞争能力较弱、资产质量下滑一直是不能忽视的劣势,有无改变的良方?如何提升其可持续发展能力?
 
  陈灿明:说起来也简单,坚持好定位:小额分散;创新好产品:有稳定现金流保障的产品,农产品供应链金融;严格好风控:授信业务人员整体素质要提高;执行好机制:以制度约束行为。
 
  康俊桃:村镇银行业务品种单一、综合竞争能力较弱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村镇银行也有一些优势是传统商业银行不具备的。比如,村镇银行是一级法人机构,决策链短、决策速度快、决策效率高。村镇银行要想生存发展,就要充分利用自身优势,扬长避短,发展适合自身的业务。市场需求是多元化的,村镇银行也有自己市场空间,比如国有商业银行撤并基层机构留下的市场空白。鄂尔多斯市是一个比较特殊的资源型城市。东胜蒙银村镇银行自成立以来,一直秉持“立足县域、服务三农和小微” 的立行宗旨,致力于服务“三农”和小微企业。我们目前的涉农贷款占比和农户户数占比均超过70% ,小微贷款(包含部分涉农贷款)占比达98%以上。
 
  孙同全:资产质量下滑不能完全归咎于业务品种单一和综合竞争力较弱。同样在业务品种单一的情况下,有些村镇银行作出了很好的业绩。更重要的可能还是市场定位、竞争策略、服务模式、产品设计与内部经营管理。所以,首先,村镇银行应该接受并承认一个现实,就是与其他大银行和传统的金融机构相比,自身实力弱、社会认知度低,不应急于攀比和正面竞争,而应采取差异化策略,寻找和挖掘其他金融机构服务欠缺或空白的细分市场,主要是金融服务需求常常得不到满足的小微企业、农户以及农村新型经营主体。其次,在做强的基础上就可以申请增加业务品种,扩大经营地域范围,提高规模经济效应。再次,村镇银行应充分利用与主发起行的天然联系,借主发起行的业务能力、科技能力和品牌知名度等,与其进行战略性合作,打造自身品牌和市场竞争力,快速开拓市场。再次,为村镇银行长远发展做好基础性的工作,如,着力进行人才队伍建设,开展业务能力培训,储备人力资源;建立小微企业主和农户的信用评价体系,因为村镇银行的主要客户群体还是小微企业和农户,而这些客户群体普遍缺乏可抵押的资产,信用贷款应是这类客户贷款业务的基本模式。
 
  记者:在当前经济总体下行,实体经济不振,而同时农村金融市场竞争日趋激烈背景下,村镇银行应如何实现与其他金融机构融合的发展?
 
  孙同全:在当前这种情况下,村镇银行首先应与其主发起行合作,充分利用主发起行的品牌、渠道、业务品种、信息化管理系统、人才培养和科技开发等优势,增强自身竞争力。其次,村镇银行可积极探索开展同业业务,梳理“合作共赢”的理念,减低融资成本,提高资金利用率,提升盈利空间。再次,村镇银行可与其他金融机构,如银行同业、保险机构、担保机构、保理公司、融资租赁公司等,合作建立小微企业综合金融服务平台,采取“集群授信、批量开发”等融资模式,降低成本,提高收益。
 
  陈灿明:支持实体经济发展是村镇银行应尽的责任,既要支持又要风控,我们在实践中也根据不同行业特点,结合本行的业务定位,通过引入担保公司、保险公司保证贷款,或者通过联合贷款等方式解决企业不同的融资需求。
 
  康俊桃:实现与其他金融机构融合发展,对于提高村镇银行的风险抵抗能力和提升市场竞争力有非常重要的作用。村镇银行与其他金融机构的融合发展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切入:一是加强村镇银行间的合作。要建立村镇银行同业合作平台,加强村镇银行间的同业交流、促进信息共享,实现村镇银行间同业业务合作开展。二是加强与发起行的合作。村镇银行要借助发起行的力量,利用发起行成熟的业务模式、科技力量、人员培训体系,快速提升自身实力。对于依靠自己的条件不能实现的业务,要借助发起行的平台,实现业务的合作共赢。三是加强与其他商业银行合作。要学习、借鉴商业银行先进的经验、技术、理念,不断创新、提升,同时要利用自己深入“三农”、小微的优势,与其他商业银行形成业务上和市场上的互补。
 
  记者:面对不断出现的互联网金融、直销银行、民营银行,村镇银行应何去何从?
 
  康俊桃:互联网金融、直销银行,其实都是金融服务手段的创新。这与村镇银行的生存、发展没有冲突。就像现在的网络购物和实体店购物一样,不是说有了网络线上平台,实体店就不能生存了。同样,实体店也可以利用网络进行线上销售。我觉得村镇银行应该充分学习和借鉴同行业好的经验和理念,引进和运用新的金融服务手段,利用其一级法人机构、决策链短、灵活快捷等优势不断的创新,用创新思维引领业务发展,打造属于自己风格、自己特色的精品银行,才能在竞争日益激烈的金融行业里生存和发展。
 
  陈灿明:确实,互联网金融、直销银行、民营银行等对传统银行的冲击都很大,每一家银行都希望突破地域和空间的限制,作为村镇银行我觉得首先要考虑我们的市场在哪里?是否需要突破?怎么才能突破?在哪方面可以突破?突破以后怎样去管理?
 
  我们也在做好各项准备,找合适的突破口。现在小榄村镇银行正在跟一家第三方支付公司洽谈,合作建设一个农产品交易链溯源及支付平台的合作,该项目是商务部在广东的试点,小榄镇是试点中的试点,期待通过此带来业务上的突破。
 
  孙同全:互联网金融、直销银行和民营银行确实增加了金融市场的竞争度,但是否对村镇银行构成了很大的冲击呢?这主要要看村镇银行的市场定位。直销银行基于互联网运营,没有营业网点,不发放实体银行卡,客户主要通过电脑、电子邮件、手机、电话等远程渠道获取银行产品和服务,这样的客户多是能够熟练使用互联网技术、追求新潮和快节奏生活的人群,居住地多在城市和经济发达地区。民营银行资金主要来自民间投资者,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动机强烈,其客户也主要是中小企业以及可以利用大数据查询和评价其征信状况的社会活动较为活跃的群体。这些客户群体与村镇银行所面对的小微企业和农村客户存在较大差异。村镇银行如果定位准确,不会与直销银行和民营银行有较大的正面竞争。而且,如前面谈到的,从政策导向和内外部条件而言,村镇银行就应该采取与直销银行、民营银行以及传统金融机构进行差异化竞争的策略,大力开发农村市场。现实中已经有很多村镇银行深入挖掘农村金融市场,与特色农业产业相结合,建立适合当地情况的有效的农户信用评价体系,农户信贷、农业信贷都做得有声有色,开辟了自己的市场。
 
  一些互联网企业,尤其是以电商平台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互联网金融企业在开拓农村金融市场方面资金比较充足,正在构建所谓的闭环业务模式,可能对村镇银行形成有力竞争。但是,这些金融企业也有难以克服的劣势,如,缺乏目标市场的线下营业网点,仅靠线上难以很好地完成信贷的审批、贷后管理和回收,如果建立线下营业网点,又会面临巨大的投入。而村镇银行身处当地市场,可以与目标客户面对面的营销,熟知当地和客户情况,可以根据客户特点订制产品,优化服务流程,提高客户体验等多种手段增强竞争优势。同时,村镇银行也可以考虑利用自己线下优势,与互联网金融企业合作,共同开发农村金融市场,实现双赢。
 
  所以说,是危机还是商机,关键还是要看村镇银行如何定位、如何进行差异化竞争与合作。
 
  记者:我们了解到,很多中小商业银行发起设立的村镇银行如今面临的实际困难不少,甚至有人预言会有新一轮的“洗牌”。怎么看这个问题?
 
  康俊桃:“洗牌”在任何行业都出现过。没有夕阳的行业,只有夕阳的企业。竞争是市场经济的基本特征,有竞争就会有淘汰。村镇银行作为正常的企业,在市场竞争中,不能准确定位、不能把脉市场、不能适应经济发展趋势、不能在困境中生存下来的,总有会被淘汰的,这很正常。这是市场规律。
 
  陈灿明:村镇银行的经营好坏受到各种各样的因素影响,特别是与发起行有着密切的关系,发起行对村镇银行的适度管理和指导是有必要。“洗牌”可能会出现,毕竟优胜劣汰就是市场规律。这个倒没有太担心。
 
  孙同全:村镇银行的发展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例如,由于公众认知度不高以及一些政策限制,村镇银行吸收储蓄存款和对公存款都存在一定困难;一些村镇银行市场定位不准确,做了较多的大额贷款,风险度过于集中,在经济下行的情况下集中暴露较多;村镇银行普遍缺乏人才并难以留住人才;一些村镇银行的股东急于“挣大钱、快钱”,过于重视短期效益,迫使管理层难以进行着眼于长远的稳健经营;一些村镇银行的股东与主发起行之间矛盾较大,导致高层管理人员和经营策略经常变动,影响了村镇银行经营管理的稳定性和连续性;等等。
 
  十年一个阶段,在内外部各种因素影响下,一些村镇银行经营不善,出现重新“洗牌”是正常的,这是发展中的问题,通过并购重组可以促进村镇银行的健康发展,壮大并购方村镇银行的业务规模,降低整体经营管理成本,推进先进的村镇银行业务模式,提升规模效益,总体而言有利于行业的健康发展和农村金融服务状况的改善。在“洗牌”的过程中,政策指引应非常明确,即“洗牌”应有助于村镇银行更加“支农、支小”,有助于提升村镇银行的品牌效应,有助于提高村镇银行商业化可持续发展能力。
 
  记者:对于村镇银行可持续发展有哪些建议?
 
  陈灿明:村镇银行最困难的方面一直是存款业务,银行的规模、品牌和结算系统都是痛点,这些痛点不是我们短期就能扭转的,所以村镇银行就要付出比其他大行更多的人力物力,更要真正能用心去做好当地市场培育。我们一直以来的信念就是打造一家“小榄人自己的银行”,为此,我们注重以公益理念融入当地居民的生活,通过公益更好地与当地政府、社区、学校和居民充分融合,通过各项公益活动,提高认同度,带动相关业务发展,也因此被誉为“小榄的公益银行”。
 
  村镇银行需要的是把根埋得越深越好,越稳固、越健康。
 
  孙同全:村镇银行的管理可以分为两个层面,一是主发起行对村镇银行的管理,二是村镇银行自身的管理。
 
  在主发起行管理层面,批量化设立村镇银行可能成为一种主流方向,在发起行内部成立专门的村镇银行事业管理部,或者成立区域性的管理总部或投资管理行,主发起行对村镇银行的管理更加规模化、专业化、后台支持服务更加集约化。同时,主发起行应尊重村镇银行的独立法人地位,与其进行平等的业务合作,并依照《公司法》与其他股东共同承担相应责任。
 
  在村镇银行层面,需要找到适合自身的业务模式。当前,中国农村正经历着深刻的变化,农业产业结构调整,农村三产融合不断深化,农村新型经营主体逐步发展壮大,农民收入不断增加,城乡一体化速度在加快,农村新的金融服务需求不断产生。农村金融市场并不都是一片是“蓝海”,对农村金融市场不能一概而论,而应作进一步的细分。在一些农村地区,尤其是经济较为发达的农村地区,一些较为优质的高端客户市场竞争较为激烈,已变成“红海”。对于村镇银行而言,只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长尾”市场,才能进一步开发成自己的“蓝海”。在开发的过程中,就需要根据自身条件和目标客户的条件以及需求特点,建立适宜的业务模式。在建立业务模式过程中,应特别重视和应用数字技术带来的各种创新。对于村镇银行而言,应用数字技术的成本很高,就需要依托主发起行的科研能力和已有平台,在发展中逐步建立自己的相应能力。
 
  此外,为了鼓励和支持运行状况良好、符合政策要求的村镇银行扩大业务规模,形成正向激励,监管部门应尽快落实“一行多县”的政策,主发起行与村镇银行应共同探索地区管理总部或投资管理行等模式,提升村镇银行经营的规模效益、社会影响力和市场竞争力,推动农村金融市场更好地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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