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书柜,我翻出一本刚上班时办理的旧存折。一笔笔三百、五百的零星存入,数额算不上多,可在初入社会的年纪,每一笔存进去的钱都让人心里安稳笃定,总觉得生活正稳稳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行。
我反复摩挲翻看这本泛黄的存折,忽然想起同乡小安前些日子闲聊时说过的一番话。
小安在城里经营着一间小型摄影工作室,平日主要承接证件照、宝宝满月照这类拍摄。那日他来我家喝茶,我无意间得知他手机里存了数万张照片,便打趣他留存这么多相片占存储空间,实在没必要。他说你不懂,这是独属于他的影像存折。
“影像存折” 这个说法比较新鲜。见我面露疑惑,他点开手机相册给我看:女儿第一次蹒跚学步的瞬间、母亲亲手腌制的腊肉、小区楼下次第盛放的玉兰。
一张张照片缓缓划过,如同逐行核对存折账目,每一帧画面都是时光里的一笔专属储蓄。他说等到年岁渐长,这些积攒下来的片段便是人生的利息,以后老了拿出来翻翻,便能抵岁月漫长。
我细细琢磨这番话,恍然明白,往银行里存钱,是为抵御生活里突发的窘迫与困顿;而珍藏这些细碎温暖的画面,是为守住烟火日常,不让珍贵的回忆被岁月冲淡。
我把这件事讲给在社区做帮扶工作的东子听,他一下就来了兴致。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琐事:独居老人需要按时送餐、谁家孩子临近疫苗接种日期、住户家中下水道堵塞亟待维修……这是他日复一日记下的爱心流水账。我打趣问他,这个本子是不是也算“存折”?
东子笑着答道:“当然。一般人存钱以备不时之需,我储蓄人情与善意。来日若我遇到难处,曾经付出的点滴心意,自然会化作暖意回馈于我,这便是人情生出的利息。”
老话常讲春种秋收,耕耘在先,收获在后,这番道理放在人情与善意里,同样适用。
而最让我体会到“储蓄”这份比喻精妙之处的,还要数后山那片林地。前几年单位组织荒山绿化植树,我也跟着一同参与。彼时山坡草木稀疏,每人认领几株幼苗,挖坑、培土、浇水,忙活整整一个下午,只当是完成一项集体任务,并未多想后续。
待到去年春日再踏上山坡,昔日纤细的树苗早已枝繁叶茂,树冠层层叠叠,清风掠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我伫立林中良久,猛然醒悟,当年我付出的那点汗水与气力,如同存入春天的一笔储蓄,经年之后,竟生出整片可供遮阴纳凉的绿意,这份回报,厚重得远超预想。
从那以后,我便定下习惯,每到春天就去后山看一看亲手栽种的小树。偶尔会带着孩子同行,指着林木告诉他哪一棵是我种下的,哪一棵是同事王叔栽种的。
孩子稚气不解,撇着嘴发问: “这些树又不结果实,算什么收获?”我告诉他:“我们存下的是整个春天,等你慢慢长大,自然会懂。”
前些天,小安再度登门,带来一本他亲手做的小册子,排版规整,装订素雅。这便是他一年一度盘点对账的影像存折,春天的桃花、夏天的暴雨、秋天的银杏、冬天的初雪,四季风物尽数收录其中。
我夸赞他这一年积攒下的回忆利息格外丰厚,他笑着翻开影集最后一页,画面里女儿依偎着奶奶,捧着腌好的腊肉笑得眉眼弯弯:“最珍贵的利息,都藏在最后一页。”
合上手中那本旧存折,我忽然醒悟,人生若只一味攒钱,远远不够。货币会贬值,存款利率有涨跌,财富总有起伏;但用心珍藏的美好日常、待人处世的赤诚善意、付出过的热忱气力,永远不会凭空消散。
往后漫漫朝夕,我要在时光存折中,好好积攒更多值得珍藏的细碎美好。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